第387章 保甲与严打
张问达在奏疏中说:京师根本重地,五方杂处,奸宄易生,况辽左多事,恐奸细暗藏,尤宜立保甲之法,严加整饬,相应札行。臣请降敕一道,令各城御史严督各兵马司逐户编集,十家一甲,十甲二保,互相稽查。
凡一家之中,名姓何人,原籍何处,作何生理,有无父子兄弟,曾否寄寓亲朋,开载明白,具造名清册呈报。
而后,各城御史及各兵马司官员需躬亲巡历地方,不时点闸,或有商贾来往,不尝即于往来之期,消添名姓,每立期限,投递不违。甘结间有形影面生可疑等人,即时研讯根繇,直穷下落务期稽察严明,地方清肃庶,使畿甸之内得保无虞。
总结下来,张问达的意见有三:编集保甲,重新编造名册;各官躬亲巡历,给往来商贾做好登记;若是有面生可疑之人,则必限期勘明。
“这京师的治安有这么糟糕吗?”朱常洛问。
朱常洛虽然偶尔出去几次,但也不过是在皇城周边转转。最远的一次出行是去徐光启那里见洋商。但那次出门了很多钱,前前后后光是随护就动用了几千人,经费和例行的赏赐都是以千两计。看见账单的时候,纵使是朱常洛也狠狠地肉疼了一番。
王安放下笔,抬起头,发现皇帝眉间的疑惑虽然多,但并没有质询的意味。“主子,能把题本给奴婢看看吗。”王安问道。
“自己拿。”朱常洛合上张问达的奏疏,将之放到靠近王安一侧。
王安走上去,拿起奏疏翻开,两三眼就扫完了上面的文字。不过,王安并没有立刻将奏疏放回原位,而是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皱着的眉头。
“主子,这保甲不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张总宪也不是头一个提出严饬保甲的人。奴婢记得,至少那个被革罢充军的姚宗文就曾在万历四十七年的时候,上过奏疏请求严行保甲之法。”
“姚宗文”朱常洛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了。“就是那个追着熊屁股一直啃的家伙?”
王安愣了一下,笑着点头道:“是他。”
“既然前年就奏过,那保甲为何仍旧不严?”朱常洛微眯起眼睛。
王安回答说:“因为奏疏被留中了。”
去年找材料给姚宗文定罪的时候,王安就把姚宗文的奏疏调出来看过。
姚宗文的那本奏疏主要是针对铁岭失陷发表的奏议,当中既有不切实际的战争幻想,比如“辽阳城中团聚乡兵数万,心一而气锐,可藉为干城”。也有切实可行的建议,比如“敕令监察御史严行保甲之法”。
但无论如何,在辽左的兵事上,那时候的万历皇帝基本只看熊廷弼的奏疏了,因此,这本奏疏也和其他大多数涉及辽事的章奏一起,放在一个专门存放留中奏疏的房间里。有明以来,只有万历一朝有这种专门用来存放留中奏疏的房间,其他时期最多也就是某个架子。
朱常洛愣住了。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某些官员阳奉阴违办事不力,没想到,根本就没有事情给他们办。
沉默片刻之后,朱常洛拿起朱笔,在张问达的奏疏上批复道:卿奏至允至当,着都察院会同锦衣卫严饬保甲之法,虽重臣、勋戚、珰侍之家,亦须挨次排编。若有恃权违抗不从者,具名参来。
“发下去。”朱常洛将张问达的奏疏递给王安。
“是。”王安拿过奏疏,仍站在原地。
之后,又拿起先前那本弹劾锦衣卫及巡捕营防治不严的奏疏,并在上面写道:京师根本重地,安能有如此逆贼,着锦衣卫速拿案犯,从重拟办。
“这本也发下去。”朱常洛又将崔奇观的奏疏递给王安。“现在就发。”
“是。”王安看过之后,将两本奏疏叠放到一起。他走到一个轮班值殿的宦官面前,将之转递出去。“你也听见了?”
“奴婢听见了。”宦官从王安的手里拿过奏疏,用油纸将两本奏疏包好将之揣进怀里,才踏出殿门,抱着胸口,蹭着雨檐向着乾清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王安回到自己的位置,刚一坐下,却发现皇帝正看着自己。他正欲请问旨意,但皇帝却先说话了:“再拟一道旨意。”
“是。”王安赶忙坐下,掏出备忘录。
“这么久笔都放干了,先放到砚台里滚一滚沾点儿墨水吧。”朱常洛也给朱笔的笔尖添了些墨水。
“是。”天气并不炎热,笔尖也还没干燥,但王安仍旧顺着皇帝的意思把毛笔深深地浸入了砚台之中。
待王安再度摆出待记的样子,朱常洛才开口说道:“发给锦衣卫和巡捕营。”
“是。”王安开始落墨。
“加大整治力度,增派巡捕人手,要是巡捕营人手不够,就补一道旨意,让戎政府和兵部商量按例着抽调京营兵马充任临时巡捕。总之,把平时搜不到的地方,没去过的角落,统统打扫一遍。”朱常洛静静地注视着砚台里比血还要粘红的朱墨。“从重从严,该抓就抓,该杀就杀。”
“是!”王安仿佛闻见了鲜血的腥气。
“还有,”朱常洛补充道:“严打难免扰民,给锦衣卫打招呼,让他们注意分寸,不要搞得太难看。再从宫里拨一笔钱粮出来,按人头犒劳参与巡捕的士卒,把他们喂饱。如果有人胆敢打着整治的旗号恣意妄为,中饱私囊,干犯国法,那么他就是整治的对象。”
“是。”
“唉。暂时就这些了。”朱常洛很清楚,无论是整饬保甲,还是严打严判,都只能清理掉现有不安定因素。京师还有一颗大雷没有除呢,这些日子还好,要是等那批被裁革的壮劳力吃完老本,成为衣食无着的失业人口,那么京师的治安还会变差。————————
这是一场广及华北平原北部的大雨。不只是北京,天津的铅华也在这场大雨中被洗尽。尽管下着雨,但水势尚不足以影响船只的进出,所以港口仍旧开着,只是码头上的纤夫不得不下更大的力气来对抗自然的呼吸。
可是码头的上工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减少了。粮食、布匹、纸张等一切受不得潮的货物不敢再搬出运进。这对有着稳定雇佣关系的工人来说,这不啻天赐的假期,毕竟雇佣他们的东主再是吝啬,也不会抠门到为了这一两天的休憩就把那几十文铜钱给抠出来。而靠着这些活计谋生的日结力工对抗不了天威,又没有工钱可拿,就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咒骂这场泽润农田的甘霖。
卫城中央,天津中卫指挥使司衙门的牌匾已经不见了,现在挂在原衙正门上的匾额已经换成了“天津巡抚署”。
二十四年前,朝廷因为备倭事宜而首设天津巡抚。不过,那时候的天津巡抚“专饬海防”,并无陆地管辖,所以巡抚署衙也就设在沿海地方。在万历四十七年设立督饷户部侍郎之后,原来那所日渐荒废的巡抚署衙也就被李长庚占了做饷部衙门。
孙承宗没考虑过和李长庚抢衙门或者合署办公,他甚至不知道李长庚的饷部衙门就是曾经的天津巡抚署。万历二十五年时候,这位顺天乡试甲午科的经魁还在河南左布政使房守士的帐下做教书先生。到倭虏既平,天津巡抚这个差事都撤了,他老人家还没考上进士。
不过对孙承宗来说,这些旧事都不重要,他这个复设的天津巡抚,和之前的天津巡抚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皇帝的敕书授权他屯田、漕运、军务一把抓,说他是天津总督都不为过。既然事情多了,孙承宗也就不可能把治所设在一个偏僻的沿海地区。不然发个宪牌出去都得一两天才能得到回复。
辰时已经过了,但因为这场阴雨,新辟出来的签押房仍旧灰蒙蒙的,为了不影响办公,孙承宗也就还点着灯笼。
正阅览着旧日的卷宗,签押房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孙承宗放下笔,揉了揉鼻梁。来人进房的时候,他已经挺直腰杆摆正了坐姿。
“下官见过孙中丞。”来人是天津中卫指挥使司高级官员中仅存的硕果,镇抚使神正平。
“坐吧。”孙承宗随手指了一张椅子。
“谢中丞。”神正平拱手道谢,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尖儿放在孙承宗指给他的那张椅子的边缘。
孙承宗眼眉一挑,开门见山的问道:“他们都来了?”
孙承宗口中的他们,是指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的卫所官员。年初,锦衣卫同时向天津三卫派出了钦差。
基本的形式一样,都是随便找个借口,先把掌印官拿下带回北京再图后续。和陆文昭不同,锦衣卫对左右两卫的行动很是顺利。这两路钦差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几乎是一到地方,就把不知所措的掌印官给抓了。当陆文昭还在中卫镇抚司的牢房里拷打沈家人的时候,左右两卫的掌印官都在锦衣卫的大牢里吃席了。
可这两路的先期进度虽然快,但后面直接就停了。还没等到左右两卫的事情发酵,中卫镇抚司的主官神正平就“主动”揭发了本卫上下官员的不耻罪行,给天津地方招来了孙承宗这么一个“青天大老爷”。
孙承宗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北京的当天,司礼监便按照皇帝的旨意,给锦衣卫下达了中止任务的命令。由此,再也没有新的锦衣卫跑到天津左卫和天津右卫去为难当地官员。只有交了差的刘侨带着一队人马再次出京,把中卫的罪官押回了北京。
可这左右两卫的官员也不是木头。尽管锦衣卫没有再来,也没有人专门告知他们发生在其他两卫的事情。但当他们接连听说,中卫掌印指挥使沈采域畏罪潜逃,中卫衙门的高级官员全体被抓,为了查清这个案子,朝廷竟然专门派了一个几乎拥有总督权限的天津巡抚到地方来等事情之后,他们还是察觉到了这当中的问题。
为了自保,左、右两卫的官员不断地写信请见孙承宗,或者说请孙承宗到他们的辖区去,但孙承宗一概回复诸事繁巨,暂不移署。
直到南下杭州的陆文昭押着逃走的人犯过境,孙承宗才命人给两卫的代理掌印发去宪牌,命令他们来巡抚衙门议事。
“回中丞大人的话。右卫的张同知和武佥事来了,正在大堂等着您老呢。”神正平双手搭在大腿上,他坐得很直,但脑袋却垂着,就像一个被师傅单独喊来问话的学生。
“左卫的马同知呢?”孙承宗问道。
神正平摇头道:“马同知还没来。”
“左卫不是更近一些吗?”孙承宗看了一眼灯罩里的蜡烛,发现这支蜡烛已经烧得差不多只有半寸了。
孙承宗转而看向摆在签押房里的另一张桌子,那里坐着的是巡抚衙门新募的书办之一,他和另外一名书办每天都在这签押房里轮值,协助孙承宗处理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并传递一些不必孙承宗亲往下达的命令。孙承宗朝那书办招手,那书办立刻走了过来,拱手问道:“中丞有什么吩咐?”
“快烧净了,”孙承宗指了指面前的灯罩。“拿一根儿新烛过来。”
“是。”书办转身走向一个存放蜡烛的柜子。
这时,神正平才出声接言道:“中丞明鉴,左卫确实离中卫更近一些,但路没那么好走。”
“嗯。那就让他俩先等着吧。”孙承宗接过新烛,将灯罩取下。他在旧烛的残火上点着新烛,随即又用旧烛的残火将新烛的底部烧熔。两烛熔接,烛光又傲挺了起来。
“那下官就先出去了。”神正平起身作揖。
“你去吧。”孙承宗点头。
神正平走到门口,又听见了孙承宗的声音:“去把米郎中和金局副请来。”
神正平刚准备应答,那书办却先他一步应声出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