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奉集堡外
即使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积布克达也没有丝毫的不满。“没有人传假命令。就是奴才轻敌冒进了。”
“死伤了一百多个人,还都是旗人!你要我怎么跟大汗交代?”看着一个个被运去后方的轻重伤员,杜度的心里满是窝火、自责和后怕。现在,这些情绪都以狂怒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拿五百人去冲两三千人!你是疯了还是不要命了?”
“奴才想着不是贺世贤,而是李秉诚就”积布克达想要为自己辩解。
积布克达看不起李秉诚是有理由的。去年,也就是天命五年,努尔哈赤亲率大军南下,希望能像之前那样,迅速击溃明军,从而拿下沈阳,然而到了沈阳前,努尔哈赤发现此次明军并不是像以往那样整体溃乱。相反,主力已经有序布防,严阵以待,之前遇的后撤士兵只是负责瞭侦的哨骑部队。于是努尔哈赤火速调整战略,命令主力部队放慢脚步。
此次进攻金、明两方的主力之间并没有发生太过激烈的战斗。金军也没能像之前那样给明军造成太大的杀伤。
可问题在于,在这场横跨南北,涉及懿路、蒲河、沈阳、奉集等城,双方主帅皆亲自下场指挥的攻防拉锯之中,有一个局部战场。
当时,金军马探发现了一支大规模的明军,努尔哈赤于是遣左翼一旗前往侦察。左翼得令后,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便亲率精锐百人前往。
事后,莽古尔泰回报说,他一路将数千明军逼追到越过浑河,直到靠近沈阳才率部撤退。此间,他还冲杀了一阵,给明军造成了数以百计的伤亡。
后来探子回报,当时被莽古尔泰“逼走”的明军,就是由李秉诚率领的,而且数量近万。所以积布克达想当然的认为,奉集李秉诚是个软弱的人,当时莽古尔泰可以一百冲上万,他积布克达以五百冲三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积布克达不知道的是,莽古尔泰很鸡贼地只说了造成的伤亡和敌我对比,并没有说具体过程。如果他能和李秉诚或者熊廷弼交流就能知道,莽古尔泰追逐的军队确实是由李秉诚率领的,军队也确实去了沈阳。但那根本就不是被逼后撤,李秉诚目的地就是沈阳,这支部队是援军。
明军压根儿就没发现这支仅百余人的骑兵,直到在浑河附近被莽古尔泰偷袭,明军才知道金军来攻。明军这边甚至没有专门的文字提到这场偷袭,只是将之作为灰山对峙的一部分记入奏疏,上报皇帝。
因此,和莽古尔泰交战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李秉诚麾下最精锐的部队,而是新招募、新训练而且尚未摆出战阵的步兵。莽古尔泰甚至都没有见到李秉诚,就主动撤退了。
换言之,莽古尔泰尾随了明军一路,趁明军立足未稳之际发起了一场偷袭,给明军造成了损失,并在明军的反击到来之前及时撤退,非常高明。但他模糊了其中的细节,夸大了自己的勇武,并最终让积布克达产生了误判。
“你凭什么看不起别人啊?要是援军稍迟片刻,我镶白旗的精锐怕是要全军覆没了!”看到载着尸体的马匹,杜度更恼火了。“带着这么多尸骸回来,你怎么不干脆死在那儿啊!”
积布克达猛地抬头,老眼里已然蕴积了些委屈的浊泪。比起脸上的痛,这句话给积布克达带来的伤害更大。
————————
脱战之后,李秉诚率所部近三千骑兵连着退了好几里地,才在一处既未发烟,也没撤离的墩坡停下休整。
“左右两阵轻骑,各派一队充作马探,扩大侦察。如果遇到其他马探,直接收拢,并告知我部位置。”李秉诚一面对迎下来的墩兵点头致意,一面对身边的千总下令。“若有重要情报,派两骑分别至此处,及六里墩回报。”
“是。”两位负责指挥轻骑的千总刚迈上墩台的第一级台阶,就缩回去传令了。
李秉诚登上墩台,远瞭望来时的方向,并环视一圈,见方圆数里内没有敌骑的身影,于是又对身边的三个千总说道:“允许各阵下马,就地歇息。人吃干粮马嚼豆,尽快恢复体力。歇息期间,所有人必须保持警惕,随时候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本阵。”
“是。”两个轻骑千总对视一眼,哑然一笑,又返回去传令。
李秉诚嚼着同样的干粮,与三位千总一起遥望抚顺的方向。这时,原本只有一层的横向烽烟已经变成一团。但后续的烽烟多不是五道,而是两道或三道,这说明奴兵派出了足以威胁到墩堡的小股部队,正有意地驱散着墩兵。
金军在推进的过程中虽然会不断地驱逐墩堡的墩兵,但并不会熄灭墩堡的烽火。因为墩台烽烟本身是一个固定的信号,只要点燃了,信号的就定了。而且一直保留烽烟,还有助于马探准确报告敌军的方位。
李秉诚希望马探们能及时带回奴兵本阵,以及那支精锐骑兵的情报。但是,金军的马探亦如牛毛般地铺陈于原野,明军的马探很难避开他们进行的深入侦查。
过了差不多两刻钟,烽烟又往奉集的方向挤了一点,可李秉诚手里最新、最有用的情报,仍不过是敌人解围骑兵的方向和大致数量。
“镇帅!您看!”恍惚之间,一名李秉诚同立于墩台的千总遥指向一支出现于视野之中的金军马探。
“看来他们也发现我们了。”李秉诚说道:“走吧,撤到六里墩。”
李秉诚还不打算就此回城,但君子不立危墙,就算要打,也要在己方的势力范围内打。
————————
黄台吉率部离开本阵之后,左翼四旗的马探就都由他一人指挥了。
和李秉诚一样,黄台吉也在不断地派出马探,更多的马探。
他不仅想尽快找到明军的位置,还希望能够通过驱逐明军的探子,以蒙蔽明军的耳目,悄无声息地靠近明军的主力骑兵,再发起一场突袭攻击。如此一来,即便不能歼灭明军,也能狠狠地打击明军的士气。
但事实证明,黄台吉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即使他派出了四旗马探近三百人,四散侦查,不断驱逐,也还是有明军的马探冒死突入到他的近处瞭侦,并全身而退。
“停!”奉集堡外九里的墩坡上,黄台吉遥遥地看见到麇集的明军主力。他知道,明军这会儿也看见了他。
这会儿黄台吉已经能眺见奉集堡城的轮廓了,可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去把积布克达、布哈和佟养真叫过来。”
“是。”
杜度虽然骂的狠,还给积布克达一巴掌,但在接收完伤员、遗体以及缴获与回收到的铠甲和武器之后,杜度又把积布克达派回到了黄台吉的身边。希望他能戴罪立功,用明军将领的脑袋洗刷这个耻辱,不然回到萨尔浒城之后,积布克达一定会遭到努尔哈赤的重惩。要是就这么回去,别说甲喇额真了,可能连牛录额真的身份都会被剥夺。
黄台吉也很宽容,在积布克达带着镶白旗的精锐回来之后,非但没有过多责备,再把他赶回去,反而温言宽慰了他。
“四贝勒。”不多时,左翼三旗的主将便都围拢到了黄台吉的身边。“嗯。”黄台吉点头回应,并对那个跟着主将们一起回来的传令兵说:“你仔细听,等我说完,就去左翼,把我们这儿的情况禀告大汗。”
“是。”传令兵肃然应道。
“布哈。”接着,黄台吉先看向正蓝旗的指挥官,巴牙喇甲喇额真舒穆禄·布哈。
“四贝勒。”尽管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足以听清吩咐,可布哈还是拨马靠近行礼,以表示尊敬。
“我要你把正蓝旗的巴牙喇全都交给积布克达指挥。”黄台吉盯着明军的方向,并未发现任何异动。
布哈怔了一下。“卑职遵命。”
“您这是?”积布克达亦是不解,他开口欲问,却被黄台吉摆手止住。“你听我说。”
“是。”积布克达立刻收住。
“我会把正白旗的轻骑交给佟养真指挥。”黄台吉看向佟养真,佟养真行礼回应,于是黄台吉又看向积布克达。“积布克达,我要你把镶白旗的轻骑交给布哈指挥。”
“卑职遵命。”积布克达微微点头,他大概猜到黄台吉是在干什么了。
划分完兵种并调整好指挥官之后,黄台吉开始部署战术:“待会儿,布哈向左翼机动,佟养真则向右翼机动,各以箭矢远程打击明军。而我和积布克达则率军从中强冲敌阵。如果明军围攻我和积布克达,则左右两翼协同冲阵,打散明军。若明军不散,则包围明军。”
“遵命。”三人领命道。
说罢,黄台吉又对那传令兵说道:“速去大汗那里请援。有多快跑多快!”
“是。”传令兵飞马离开。
金军这边的人手虽然看起来没有明军多,但黄台吉敢肯定,这支明军虽强,但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普通的精兵而已。他问过积布克达了,在刚才的交锋中,明军的战死以及受伤落马之后被金军补刀的人数,加起来差不多也是五十人。积布克达五百对三千,尤能打出近一比一的交换。
现在他的麾下有两千三百人,如果以此冲阵,就算冲不垮,也能将对方牢牢地黏住。现在右翼四旗已经集结,而且离这边并不远。只要能拖住一段时间,等援军赶来,就有可能把奉集堡的精锐一口气吃掉,重挫明军士气。
“各自回去,迅速调整分布。”黄台吉正过头,紧紧地凝视着明军的阵地,眼神里仿佛闪烁着熠熠的火光。“等我响箭,一同进攻。”
“是!”三位主将齐声领命。
————————
明军阵地上。李秉诚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坐在马上默默地看着金军的阵地。经过刚才还算完满的一仗,以及一段时间的休整,明军的士气很高,士兵们摩拳擦掌,无有丝毫惧色。
突然,金军的阵地出现了骚动,李秉诚下意识地认为奴兵这是要进攻了。两息后,他反应过来,奴兵这是在调整阵型。
他身边的亲随也看了出来。于是道:“镇帅,奴贼改阵了,我们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冲上去,搅乱奴军的部署,势必一鼓而下!”
“不,不冲。”李秉诚很谨慎。
“不打了?”亲随不解。“贼骑规模不及我,何不乘乱冲他?”
“搅不乱的。”李秉诚说道:“奴兵虽蛮,但不傻。他敢当着我的面换阵,就不怕我这时候冲他阵。而且两军隔着三里地,不是须臾而至的。到时候,我军冲突三里,马乏而人疲,奴兵便可以逸待劳。而且奴酋的精锐绝不止于此,必有贼众伏于后。我明敌暗,若陷于阵中,我军必难脱逃。”李秉诚掂了掂自己的手里的钢枪。“还是回城待援,等沈、虎兵来,再伺机而动吧。”
二千余骑,当中还有数百“明甲家丁”。这是一个李秉诚绝不会在没有增援的情况下硬碰的规模。他手下就这么点儿精锐,死一个少一个。要是拼光了,奉集堡就再没有机动力量了。而他也就只能龟缩待援被动防御了。
“那为何不现在就撤?”那亲随又问。
“不急。”李秉诚轻笑一声,说道:“传令三阵,待我响箭。箭发,左右轻骑阵立刻走西方,绕道南门进城。铳骑阵则随我阵,诱敌东门,且走且留。如我再发响箭,亦自退南门进城。”
“是。”几名亲随立刻拨马传令去了。
少顷,金军改阵完毕,阵地骚动渐息。
“李秉诚”金军调整部署的过程中,黄台吉一直紧盯着明军的阵地,发现明军只有几骑来回,黄台吉能够想见这些人多半是去传令了。他当然不会知道命令是什么,但李秉诚既然没有趁这个所谓的“空挡”来袭,至少能说明这是一个脑子清醒的人,而不像贺世贤是个乱冲乱突的莽夫。
黄台吉提高警惕,不过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他沉默着拔出响箭,对着微垂将落的太阳拉满弓弦。
接着,响箭射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仿若鬼哭的凄号。
“杀!”左右两翼轻骑同时响应,嘶吼着奔出阵地。
金军吼声如雷,掩盖住了响箭落地前最后的音调。
响箭直直地插入地里,在阳光的映照下宛如闪光的神器,直到中路突来骏马无情地将之踩成两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