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乱世人如草芥
战争是残酷的。
希拉镇的多兰第一次确实的意识到自己在书本上所看到的这句话的具体意思。
出生在希拉镇上的多兰.艾尔是一个热爱学习的人,当他从米尼西亚王国的国立大学毕业,并回到家乡不久后,年仅三十的他就成为了一名在巴格尼亚王国境内有名的学者,兼诗人。
当王国被推翻,国家要变成共和制的时候,多兰是欢欣鼓舞的。
多兰认真的了解过革命党所说的共和制度,他相信,共和制将带来自由与平等,结束贵族对权力的垄断。
多兰曾在自己的诗篇中歌颂这一变革,认为这是历史的必然,是人民觉醒的象征,共和可以让知识与智慧不再局限于贵族阶层,而是能够惠及每一个人。
他满心期待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更加公平、自由的时代。
然而,多兰并不清楚,大多数时候,自由其实与免费是同样的。
革命的爆发突然且猛烈,老国王一下子就被赶跑了,预料中的内战并没有爆发,这更让多兰认为共和制的先进性。
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就让多兰感觉到不太妙了。
首先是作为革命的发起者,兼革命党的党首--卡拉先生突然间因为疾病而暴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多兰没听说过的人上台,当了议会长。
然后在后面所发生的议会选举,投票区的划分,议员候选人的出现等等一系列事情当中,多兰就渐渐意识到了,王国的旧贵族们正在借皮上台,成为共和国的合法统治者。
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在共和国的首都——沃特拉德诺伊,掀起了大规模的游行,抗议共和果实被窃取,抗议卡拉先生的死亡,甚至还要罢工,组织革命卫队。
亦如当时他们发起游行、罢市,然后拿起武器冲入王宫,把把国王给赶走那样。
多兰先生本应该也会参加这样的活动,因为当年赶走国王的活动中,他就参与其中,并且还组织起了一队市民弩手,在进攻王宫的过程中,提供了有力的掩护。
但是很不幸,当天他发烧了,病情很重,重到多兰卧床不起,无力参加武装游行。
然后,这一次武装游行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成功,甚至参与者就在沃特拉德诺伊的大街上,遭到了共和国军队的残酷镇压和屠杀。
没人知道在游行中死了多少人,只是当治愈后的多兰走在游行的大街上时,他依然可以时不时的,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找到凝固的黑色血痕。
当多兰试图向大街的居民隐晦的询问相关消息时,他得到的是宪兵的逮捕。
多兰被关进那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关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他的好友拿着钱把多兰赎出来后,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强壮且英俊的学者,已经变成了一具会呼吸的骷髅。
就差一点,多兰就死在了牢狱当中。
没有人折磨多兰,因为抓捕他的人并没有证据证明这名诗人是一名反共和国的罪犯,他那即将死亡的原因,只是因为所居住的恶劣环境和狗都吃不下去的恶劣食物而已。
牢房狭窄且潮湿阴冷,多兰只能像一条狗那样卷缩在角落里冷得瑟瑟发抖,他一天只有一碗污水,一块拳头大小的黑面包可以吃。
饿不死,却也活不了。
当多兰重见天日的时候,他对巴格尼亚共和国就完全死心了,因为在牢狱里,多兰想清楚了。
所谓的革命,并没有真正的发起,以前的、现在的巴格尼亚也没有革命的土壤,革命党的根子,从一开始就是歪的,因为它并没有掌控属于自己的武力。
革命的成功,完全是因为有人在刻意纵容、引导的结果。
心灰意冷的多兰先生回到自己的家乡……希拉小镇,开始自己的隐居生活。
然而,就在多兰的身体渐渐恢复的时候,更大的人祸爆发了。
首先是复国军的出现,巴格尼亚开始内战,本来就不低的税务可以节节攀升,土地兼并,强拉壮丁。
如果不是多兰在本地是一个体面人,艾尔家族更是希拉小镇地头蛇的话,年仅三十岁的他,也是属于被征兵的对象。
不,事实上,多兰已经收到了征兵信,只是他的父亲找了一个人,用钱购买后者顶替了儿子去服兵役而已。
这样的事情,让多兰更加的痛苦不堪。
直到共和国第三步兵团路过希拉小镇后,多兰就不痛苦了……原因很简单,大兵把他家里的粮食,包括藏在地窖里的储备粮全都拉走了,他已经没空想太多的事情。
因为他饿着肚子呢。
在战争年代,小镇地头蛇家族也没有余粮啊!
大兵手里的刀剑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可不会给你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后,就在今天,现在外面再次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
“大兵,大兵来了!”
当几个在镇子外挖野菜的农妇尖叫着跑回来时,整个希拉小镇瞬间陷入了混乱。
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相告,街道上弥漫着恐惧的气息。
多兰站在自家别墅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和逐渐逼近的马蹄声,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很清楚,无论是复国军还是共和国的军队,对他们这些平民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快,快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多兰的父亲在一楼大声呼喊着,指挥着家中的仆人将金银细软和一些珍贵的书籍藏进地下室的隐秘角落。
多兰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经历了牢狱之灾和连番的战乱,他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无奈。
“多兰,你还在楼上干什么?快下来帮忙!”
父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这才回过神来,走下一楼,机械地开始帮忙搬运东西,然而,他的心中却明白,这些举动不过是徒劳。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财富和知识都无法成为庇护所。
不久,镇口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显然是那些不速之客已经抵达。
多兰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群没有盔甲,身着破烂的、黄白色被染成斑驳黑灰色军装的人涌入小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饥饿,眼神中却透着贪婪和凶狠。
这些人大概是流窜的散兵游勇,既不属于复国军,也不属于共和国的正规军,他们只是为了生存而四处掠夺。
“他们要做什么?”
多兰的父亲紧张地问。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抢些粮食,搜刮些财物。”
多兰冷冷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绝望。
“那我们怎么办?”
母亲在一旁惊慌失措地问道。
“能怎么办?只能祈祷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多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地下室,准备将一些重要的东西再检查一遍。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地下室门口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撞击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
显然,那些溃兵已经开始动手了。
“快,快躲起来!”
多兰的父亲惊恐地喊道,但多兰却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躲起来并不能解决问题,这些溃兵迟早会找到他们。
与其被发现后遭受更惨的对待,不如主动面对,或许还能争取一线生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缓缓走向院子大门。
当多兰打开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凉,几个手里拿着刀剑的溃兵正站在院子外,他们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在寻找可以掠夺的东西。
“你们是什么人?”
多兰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溃兵转过头,打量了多兰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我们是路过这里的好人,需要些补给,你们家看起来挺有钱的,应该不会吝啬吧?”
多兰心中明白,这些人不过是盗贼披着溃兵的外衣,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有粮食了,连自己都快饿死了,哪还有多余的给你们?”
“少废话!”
那个头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搜!把能吃的、能拿的都带走!”
溃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冲入院子内,开始在房屋内外进行翻箱倒柜。
昔日被打理的很好的瓶被推倒在地上摔碎,漂亮的草坪被践踏,玻璃窗被砸碎,劈哩叭啦的,现场一片的混乱。
多兰站在原地,心中一片死灰。
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解释,这些人都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只是战争的产物,是被这个时代逼疯的野兽。
“等等!”
多兰突然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我们家确实没有多余的粮食,但我可以带你们去地下室看看,或许能找到一些你们需要的东西。”
那个头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好啊,带路吧。”
多兰转身走向地下室,心中却在默默祈祷,希望这些溃兵能在地下室找到一些能让他们满意的东西,然后尽快离开。
然而,当他打开地下室的门,看到那些被父亲藏起来的财物和书籍时,他的心中却充满了悲哀。
这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知识和财富,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奢望。
溃兵们看到地下室里的东西,立刻蜂拥而上,贪婪地搜刮着一切能带走的东西……除了看上去无用的书籍。
多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默默吟诵着一首诗……那是他在牢狱中写下的,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诗。
“战争啊,你为何如此残酷?
夺走了我们的家园,
夺走了我们的希望,
却还让我们在绝望中徘徊……”
当他吟诵完这首诗时,那些溃兵已经将地下室洗劫一空。头目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对多兰说。
“还算你识相,不然今天你们全家都得完蛋。”
“老大,老大,女人呢?”
“混蛋,要什么女人,你想死吗?快走,别浪费时间!”
多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溃兵离开。
他知道,战争的阴影还会继续笼罩这片土地,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苟延残喘地等待那一天……战争结束,和平到来的那一天。
然而,那一天究竟何时才会到来呢?
“啪啪啪……”
冷不丁的,一阵密集的枪声从院子外传来,多兰当即心里一惊,那些溃兵难道要开始屠镇?
他连忙转身跑去院子里柴房,从木柴中抽出一把精致的手弩,一袋子弩箭,以及一把武装剑就往外跑。
“多兰,你要去干什么!?”
父亲站在家门口大喊着,他见多兰没有回头,就用力跺了一下脚,回头对着左右同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武装剑和盾牌的五个仆人喊道。
“你们快去跟上少爷,保护他!”
“是,老爷!”
五个武装仆人,这才是溃兵们拿到东西就罢手,不做多余事情的主要原因。
真的要硬来,溃兵们也得在这里留下两三条性命。
对比不动手就能带着财物全身而退的结局,那何必要动手呢?
多兰冲出家门,在小镇的街道上抬头四看,但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自己猜测的画面,而是看到了在在街道的尽头,那些手里拿着财物,身上穿着各种华贵衣服的溃兵们正在惊慌失措逃窜的身影。
“快让开,别挡路!”
“快跑,快跑,那些屠夫来了……大地啊!”
多兰的心猛地一沉,他手中的手弩和武装剑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他隐隐猜到了那些“屠夫”是谁……在这样的乱世,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让溃兵如此惊慌失措。他咬了咬牙,朝着溃兵们逃离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
“停下!停下!不要跑,屠夫是谁!?”
然而,溃兵们哪里还敢停留,他们像被猎犬追赶的野兔一样,只顾着拼命逃窜,完全不顾多兰的呼喊,从后者边上跑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小镇外逃去。
多兰的仆人们也紧随其后,但他们的脚步明显有些迟疑,毕竟面对未知的强敌,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在多兰快要追上溃兵的时候,街道尽头的尘土飞扬中,出现了一队人数更少,却人人穿着重型盔甲,并且还能跑动的士兵,他们的脚步如雷鸣般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小镇都踏碎。
多兰只是看了一眼他们所举的旗帜,顿时心沉入了水底。
这旗帜,他不认识,这代表他们并非是自己所熟悉的复国军,波西米亚帝国,同时他们披着重甲都能健步如飞,杀人如麻,这说明他们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职业军人,杀人屠夫。
而往往这样的职业士兵,对于现在的希拉镇来说,也是最麻烦的,多兰有希望率领镇民战胜溃兵,顶多就是死多少人的事情,而这些重步兵……赢不了,绝对是赢不了。
(本章完)